灯的光线落在他深邃的眉眼间,投下一小片令人捉摸不透的阴影。他不急不缓,像最有耐心的猎手,静静等待着对方的反应。
短暂的沉默后,周戚宁深吸了一口气,再抬眼时,眼底的波澜已被强行抚平,恢复了惯有的沉静。他到底年长几岁,也历经世事,虽然刚才一瞬落了下风,但迅速整理好了被搅乱的心绪。
“聂先生似乎……对我有很深的成见,或者说,厌恶。”他开口,声音已听不出之前的波动,恢复了医生特有的冷静腔调,甚至带着点就事论事的剖析感,“但既然未来不可避免地要有所交集,甚至……可能需要共同面对一些情况,我想,聂先生有时候或许需要收敛一下过于鲜明的个人喜恶。我并不希望明筝总是夹在你我之间,左右为难,见她烦恼我很心疼。”
“你我?”聂行远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,鼻腔里溢出一声短促的、毫不掩饰的轻笑,那笑声里浸满了不屑与疏离,“周医生还真是……一如既往地喜欢自作主张,攀扯关系。恕我愚钝,实在听不明白我和您有什么‘你我’。”
“是听不明白,还是根本不想明白,聂先生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。”
周戚宁并未被他的轻蔑激怒,反而重新挂上了那副无懈可击的、堪称模板的温和微笑。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,看向聂行远的眼神平静无波,却自有一种不退让的坚定,不卑不亢。
轻飘飘抛出了一记直球:
“如果聂先生真的如此难以接受我的存在,无法忍受未来可能出现的、必要的接触与合作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笔直地看进聂行远骤然幽深的眸子里,清晰而缓慢地说道:
“那么,为了所有人好,尤其是为了明筝不再为此耗费心力、徒增烦恼——”周戚宁的语调平稳依旧,“您不如认真考虑一下,是否该趁早退出这段让您如此不适的关系。毕竟,长痛不如短痛。”
这句话落下,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。
聂行远脸上的最后一丝漫不经心倏然褪去。他缓缓坐直身体,原本交迭的双腿放下,手肘撑在桌面上,形成一个极具压迫感的进攻姿态。他抬了抬眉,目光牢牢锁住对面依旧维持着镇定表情的周戚宁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。
“哦?”他拖长了尾音,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,只有一种沉甸甸的、令人心悸的审视,“周医生这番话,听起来真是语重心长,处处为人着想。就是不知道……您此刻,是站在什么立场,以什么身份,来对我进行这番……‘善意’的劝退?”
他将“身份”二字咬得极重,仿佛在掂量这两个字背后的所有法律、情感与道德分量,也彻底撕开了之前所有迂回试探的伪装,将问题赤裸裸地抛回对方脚下。
周戚宁迎着他近乎逼视的目光,并未躲闪。他甚至几不可察地调整了一下坐姿,让自己显得更加挺拔坦然。面对聂行远尖锐的质问,他脸上那副温和的面具没有丝毫碎裂的迹象,只是眼底的光芒愈发沉静坚定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。
然后,他抬起眼,目光平静地回视聂行远,清晰、平稳、甚至带着一种宣告事实般的笃定,一字一句地说道:
“算不上什么特别的身份。”
他微微一顿,似乎在给这句话一个落地的空间,随即,微微一笑:
“只不过是明筝的男朋友而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