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大概早就想过那天。
只是他始终默认,那个“以后”会在他的注视下发生。
又或许,是因为她确实太爱他,所以他自信于哪怕这几日她明明已经有了亲人在北京,她仍然会一天一天地回到他的怀里。
他大概从没有想过,真正的以后,是在他早晨关门离去以后,她的不告而别。
他同时拥有白天和夜晚。
她却终于承认,或许她只是他夜里的一个秘密。
“这是我外甥女,沉确。”
娘亲舅大。沉佳禾说得那样自然,沉确站在他身边,也只管红着脸笑。没有人会问她为什么住在这里,更没有人觉得她的出现需要解释。她是沉佳禾的外甥女,是这个家里堂堂正正的一分子。
她终于不必藏在谁的房子里,不必日复一日地在楼下绕路,害怕被熟人看见,唯恐别人多问一句。
于是她整理好了一切,同他银货两讫,什么都清清楚楚了。
中秋,很热闹,屋里一直有人来。
北方人热情。左邻右舍知道他们家是刚搬过来的,又赶上了中秋,于是送了月饼、水果,沉佳禾买了两篓扎得严严实实的大闸蟹,正在锅上蒸着,一会儿打算送给各屋几只,也算礼尚往来。门开了又关,客厅里很快堆满东西,厨房里水汽腾腾,电视正播着中秋晚会,谁说一句话,都要比平时高上几分,才能叫人听见。
沉确坐在人群中,听舅舅一遍遍向人介绍,说她是如何如何的优秀,成绩好,从小就不让人操心。
沉确听得脸红,起先还低着头装作认真剥橘子,等沉佳禾越说越不像话,终于忍不住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角,叫他少喝点。
什么从来不叫人操心,什么脾气好,竟被他说得天上有、地上无。明明她小时候最爱哭,沉佳禾也最爱欺负她,仗着比她高、力气比她大,抢了她手里的东西便举得老高,任她踮着脚怎么也够不到。等她真气哭了,又嬉皮笑脸过去哄。
但这些,那些邻居们自然不知道,他们听完都连连点头,感叹:“你这丫头好,这么好的外甥女,跟亲闺女也差不多了。”
沉佳禾笑:“那是。”
客厅里仍旧吵吵嚷嚷,有人叫她过去吃月饼,有人问她在学校习不习惯。窗外月亮亮堂堂的,满屋灯火通明。
她舅舅舅妈对她极好,从小看到大的,又因为夫妻俩现在一直没要孩子,说是把她当亲闺女看也不为过。
秋风已经起来了,早晨尤其冷。舅妈怕她穿得少,前一天特地给她买了件新外套,颜色是沉确喜欢的,袖口却略长一点。早上她舅妈去单位的时候,顺道送她去上学,到了校门口才舍得松手。
“拉链往上拉一点,早上风大。”
“我不冷。”沉确撒娇。
“现在不冷,中午就该打喷嚏了。”
舅妈不听她的,替她把拉链拉到胸前,又把压在衣服下面的书包带抽出来,左右看了看,仍然觉得不妥似的,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两下。
“中午回来吃饭。你舅舅买了排骨,说给你炖汤。”
沉佳禾嘴上说着那么大一孩子了,哪儿还需要早晚接送。结果自己一下班,先接了老婆,随后就牵着她舅妈的手,去校门口等沉确放学了。老远见到她,沉佳禾第一句就是:“怎么又瘦了?”
沉确不可思议:“我哪里瘦了?”
舅妈在旁边笑:“大人看孩子,永远都觉得瘦,恨不得一天喂八顿。”
也许这才是沉确应该有的生活。
接了孩子放学,三个人去小吃街。沉佳禾问她想吃什么,她说花甲米线。吃完了以后,他们也不急着坐车,就沿着街慢慢往家走。
秋夜冷,路边店铺一间间亮着,舅妈挽着沉确,一家人不紧不慢地散着步,沉佳禾还说起他姐实在不像话,人生地不熟,就让沉确一个人来北京,万一出事怎么办?
“不行,我晚上得给你妈打个电话,批评教育她一下。”
日子在慢慢往前过,沉确照常去上课,泡图书馆,偶尔姚同学找她,她们会一起出去玩。舅妈早晨送她,舅舅晚上来接。上回沉确手机去香山的时候丢了,她舅妈也给她买了部新的。天气一天比一天冷,叶子落下来,一树枯桠,一学期很快就走到了末尾。
雪是夜里开始下的。
起先只是细小的雪粒,被风卷着敲在玻璃上,沙沙作响。到了后半夜,风渐渐停了,雪却越下越密,悄无声息地覆盖屋顶、树木和街道。
沉确醒来时,房间里有一种不同寻常的亮。
她以为天晴了,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,看见窗帘缝隙间漏进来的光,冷冷的,泛着淡青色。她大约猜出了什么,连鞋都没来得及穿,赤脚下床,把窗帘猛地拉开,整个人便怔在了那里。
好一片白茫茫的天地。
楼顶积着厚厚的雪,停在院中的汽车只剩下模糊的轮廓。几棵高大的白杨光秃秃地站着,黑色枝干托着雪,天与地之间仍有大片雪花缓慢地落下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