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确若有所思,她正一点点挑出碗里的香菜,又问:“全额吗?”
“基本上。学费、住宿、往返机票,还有一部分生活补贴,应该都能覆盖。”
沉确放下筷子。
她有些不安,局促,甚至是疑惑:“为什么问我?”
老师说:“你成绩不是最拔尖的,但一直很稳定。英语不错,又有过异地交换的经历,适应能力应该比别人强。这不是只看名次的。”
沉确静静地听着,双手攥成拳,放在膝上。
老师看她一眼,笑:“我只是先问问你的意向,还没说一定是你。你紧张什么?”
沉确也抿唇笑。
老师:“目前联系的学校有很多,日本那边的项目最成熟,你想不想去?”
她摇头:“不太想。”
老师有点意外:“我记得你不是挺喜欢看日漫的吗?”
“喜欢看归喜欢看,”沉确有些不好意思地说,“而且我要是真去了,我外公外婆肯定会说我跑去给鬼子当翻译官。”
老师一下笑出声:“你家里人会这么说?”
沉确笑笑,说起她家那边祖上遭过难。
“那你想去哪儿?”
沉确这次回答得很快:“英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最近在看《哈利·波特》。”
她说完以后,大概也意识到这个理由放在老师面前不够严肃,又努力补救:“而且英国文学也很好,英语环境,对以后读书也有帮助。”
老师看着她:“后面这几句是刚想出来的吧?”
沉确脸有点红:“也不全是。”
沉确觉得自己是幸运的。
唯一让她担忧的,就是她的父母。
当年她要去北京时,父母尚且反对,如今隔着大半个世界,去英国,他们怎么可能轻易答应。
于是在电话里,沉确把能想到的都说了。项目有资助,学费和住宿不用家里负担,往返机票也包括在内,时间只有一年,学校在英国有合作院校,到了那边也有人接应。
她说得很快,像是生怕中途被人打断。
最后,她停下来,小声道:“如果你们实在不放心,我也可以不去。”
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,沉确的心一点点沉下去。
过了一会儿,沉母问:“你自己想去吗?”
沉确没有立刻回答。
“想。”她终于说。
又是一阵沉默。
沉母道:“什么时候去?”
沉确愣住:“什么?”
“我问你什么时候走。护照办了没有?英国那边冷,衣服要提前准备。”
“妈,你同意了?”
沉母的声音仍旧很平常:“你都这么大了,难道我还能一辈子把你拴在身边?”
曾经,他们担心世界会伤害她。
可现在,他们开始明白,不让她去看世界,也会成为另一种伤害。
毕业的时候,她父母回国了。
沉确穿着学士服,一家人拍了许多照片。
沉母替她整理衣领:“帽子戴歪了。”
“本来就是这样的。”
“哪有这样的?站好,我看看。”
沉父则拿着相机拍个不停,角度一个比一个糟糕。
沉确起初还嫌弃:“爸,你从下面拍,显得我脸好大。”
“哪里大?好看得很。”
那天,沉确最后还是哭了。
她第一次清楚地看见,一段人生已经结束。那些曾经觉得平淡、厌烦、永远不会结束的大学日子,真的到最后一天了。
有人要回北方,有人去南方工作,有人考上研究生,也有人什么都还没定。大家从五湖四海聚到同一间宿舍,如今又要重新散回天南海北。
她认真地说:“以后一定要联系。”
舍友的眼睛也红了,抱着她:“你去英国以后不能把我们忘了。”
“怎么可能。”
“每个人毕业的时候都这么说。”
离开学校以前,沉确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学士服要还回去,花束慢慢蔫下去,宿舍里的东西被一件件装进行李箱。墙上的挂钩撕掉,书架空出来,床铺被卷走,原本拥挤的房间忽然有了回声。
沉确站在父母中间,哭得直吸鼻子。母亲替她擦了一下脸,嫌她:“毕业是好事,哭什么?”
她自己也说不清。
她只是忽然知道,那些以为还有很多的日子,原来已经一天也不剩了。
那年九月,她启程去了英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