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毕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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交换学期已结束。过完这个年,沉确也要离开北京了。

年是在北京过的,沉确的父母并没有回国,年后,她舅舅舅妈送她去了火车站,她一个人回去的,带着大包小包。

“到了记得打电话。”

“火车上别睡得太死,东西看好。”

“有人跟你搭话,千万别理他。”

沉确全都应下。

她进了站,走出去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沉佳禾还站在那里,舅妈挽着他的胳膊,两个人都没有走。见她回头,舅妈立刻朝她挥了挥手。沉确也挥手,随后转身,跟着人群往里走。

火车开出北京时,窗外还有很厚的雪。

车轮压过铁轨,一阵哐啷,一阵咯噔,车厢也跟着轻轻摇晃。年后返程的人很多,行李塞满了架子,过道里不时有人经过。有人剥橘子,有人吃泡面,热水与食物的气味混在一起,车窗上很快蒙起一层白雾。

沉确靠着窗坐,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,用手指擦出一小块清晰的地方。

北京不是一下子消失的。

最先过去的是低矮的楼房和密密麻麻的铁轨,随后是货场、厂房和落满雪的屋顶。再往外,城市渐渐稀薄,露出辽阔而平坦的田野。光秃秃的白杨沿着道路整齐地站着,枝干乌黑,树下积雪皑皑。村庄隔得很远,灰色的炊烟从屋顶升起来,还没升高便散进苍白的天空。

沉确看了很久。

火车一直往南。起初,天地还是完整的白,几个小时以后,田野间便露出一块块深褐色的泥土。雪退到了背阴的沟渠和田埂下面,断断续续,像黑板上没有擦干净的粉笔痕。

再后来,连那些残雪也不见了。

窗外的颜色一点点多起来。冻住的河流重新显出暗沉的水光,田地湿漉漉的,远处村庄的瓦顶泛着潮气。平原之后,地势渐渐起伏,黛色的山影从雾里浮出来,常青的树木与竹子出现在道路两旁。

北方被留在了身后。

沉确却说不清,它究竟消失在哪一个时刻。

她中途睡了一觉。醒来时天色已经暗了,车窗变成一面模糊的镜子,映出她自己的脸。舅妈给她装的橘子还放在膝上,她低头剥开一个,清甜的气味立刻散了出来。

车轮仍在铁轨上有节奏地响。

哐啷,咯噔。

哐啷,咯噔。

车厢捂人,味道混在一起,有人要开窗透透气,于是他一使劲儿,双手提着窗框往上一抬,外头的风就吹了进来。

春寒料峭。

天黑以后,窗外什么都是模模糊糊的。

她想起许多。

曾经她以为,离开,只需要收拾好东西,关上一扇门。可直到这趟火车向南开了很久,她才知道,真正的离开没有清楚的界线。就像窗外的雪,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薄,又不知在哪一处田野间彻底消失。

迷迷糊糊之际,她似乎听见有人喊了她一声“小满”,然后又轻轻摸了一下她的脸。

沉确蓦然睁开眼。

什么人也没有。

她怔了半晌,才慢慢地靠回座椅,愣了会儿神,又重新闭上眼,耳边,是车轮单调而绵长的声响。

多少事,都在火车身后了。

她要回去了。

宿舍里,还是熟悉的面孔,沉确兴冲冲地将行李箱打开,把买来的特产分给她们,大家挤在一块,有人问她:“北京怎么样?”

她说:“挺好的,吃了很多好吃的,也去了很多地方。”

她仍然看漫画、追剧,仍会和同学出去玩。考试结束以后睡到中午,饿醒了去食堂,寝室夜谈时笑得最大声,出门常常忘记东西,跑到楼下又折回来。

宿舍有人谈恋爱,也有失恋,沉确身边也有一两个热情的男生,约她吃饭,替她占座,或者是认真向她表白。她知道他们的意思,但她只是温和、也十分认真地说:“对不起,我现在不想谈恋爱。”

她仿佛比同龄人多走了一段。偏偏那一段,连她自己也还没有长到足以理解的年纪。

所以回到他们中间时,便总有半步错位。

余下几年,日子过得平淡,也充实。偶尔有些意外的亮色,落进寻常的课业与生活里。沉确开始思考以后的事——其实她并没有想清楚,只是在某些夜里,她会在睡前忍不住想,考研也可以,工作也可以,或者是去她爸爸妈妈身边。

她正处于人生第一次需要认真选择未来的时候。

有天下午,沉确刚帮老师登记完学生信息,老师见到了饭点,便说:“走吧,请你吃饭。”于是两个人就去了学校附近的小馆子。

饭吃到一半,老师不经意地问了一句:“有没有想过出国?”

沉确愣了一下。

“旅游吗?”

老师笑了笑:“读书。比如先出去进修一段时间。”

“那很贵吧。”

老师说:“如果有资助呢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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